台灣農業探索之旅—從吳音寧「江湖在哪裡?」出發 列印 E-mail

(文:黃正琪律師,本文刊登在律師雜誌第345期)   


「一、不要進口稻米。二、政府要照顧人民。」,這是被媒體稱為「白米炸彈客」楊儒門的訴求,因為楊儒門事件的觸發,作者吳音寧寫了這一部近乎台灣農業觀察史的書籍,帶領讀者進入這一趟台灣農業探索之旅。    


栔子  

月娘派遣月光作為「前觀」,偵察著進入島嶼中部。2004年,……「月光做為前哨兵的亮度,並不足以細辨夜色中的田地樣貌,僅只是揣著時間的疑問,痛痛的、不能明白,為什麼單位面積蔗糖產量世界第一的島嶼,不過數十年,糖業就從極盛衰敗到今日不產糖?」島嶼的農人們很會種作,一路堅持付出汗水與勞心勞力,但為什麼才數十年,島嶼就從一個「世界上農業最成功的國家」,來到這國際稻米年,卻已是水稻田的休耕面積超過耕作面積,荒蕪的地,比種作的田還多?

作者藉由月娘的觀察,吐露出對勤於種作的農人,眼睜睜看著田地休耕荒蕪的不捨與無奈。「痛痛的、不能明白」透露著感傷。這一年的11月25日,楊儒門「冬夜現身」走入中正第一分局投案,「白米炸彈客」的新聞,各家報章、媒體爭相報導,「媒體→利益團體→賺錢→議題→炒作→灑狗血→收視率→廣告」,「現形」了我們這個島嶼目前的狀況。在這個著重包裝與金錢掛帥的時代,慶幸能讀到作者這本筆風純樸又能引發自省與帶有批判性的書籍,這是一本令人閱讀著,情不自禁想哭的書,它讓我像乘坐時光機一般,來到台灣農業的各個年代,仔細看著「江湖」的滄桑。   

  

 50年代  

「納不完官廳租稅又被他 收稅官 來催促 駭怕得、真像犯著罪農會豆粕 圳霧水銀 怎參詳、也不允准 差押官 牽去牛 拿去豬 雞鴨鵝、一齊攏總去」(賴和  農民謠)作者總會在各章中引用一些作家、詩人的作品,讓人更容易體會當下景況。從這首歌謠可以體會,那個年代,雖然走了太陽旗的收稅官,卻又來了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的征糧者,賴和用文字呈現台灣當時農村的處境。「民國」一來,將米、糖、鹽、煤四大物資,拼命送出島賣,賺錢入官商勾結的口袋。那是個無視糖價飛漲、米價攀升的政府。歷史告訴我們,農民的處境,受控於政府的措施。實施白色恐怖下的耕者有其田,除了讓佃農成為自耕農,奠定此後台灣以小農耕作為主的型態,也讓當時的國民黨政府,成為島嶼唯一的大地主兼糧商,年年(十年),向所有農民征收稻谷。耕者有其田,將農村裡大小地主的土地資本,連同大戶人家收取地租、雇用佃農的「頭家」地位,甚至「有土斯有財」的傳統觀念,一步一步拔除,轉移到都市型的工商發展上。大地主成為水泥、紙業、工礦、農林公司的大股東,小地主成為小股東,更小的地主,分到一點不具影響力的公司股票,日後往往抱怨土地被「奪走」。而我們對於耕者有其田的政策卻一直以為僅有正面的,沒想到它對於農業的影響竟是如此。當時政府推行「多吃麵,少吃米,把節省下來的食米外銷,爭取寶貴的外匯」的口號。麵粉從哪來,從美國的農場運出來。作者告訴我們,食物的背後,有金錢與權力的兩隻手,在操控著市場,而當時政府屈服於美國的實力,農民不得不接受如此的對待。童年的部落,連同部落的種作文化,正在撤退,而當時政府的高山林道,連同水庫與發電廠,正在深入再深入。這是個麵粉代米、公賣局取代小米田、人造林取代原始林的時代。原來從50年代開始就種下農業日益消退及環境遭受破壞的根源。    

 

 60年代  

豐年?「每一日早起時,天猶未光 阿爹就帶著飯包 騎著舊鐵馬,離開厝 出去溪埔替人搬沙石每一瞑阮攏在想 阿爹的飯包到底什麼款…… 有一日早起時,天猶烏烏 阮偷偷走入去灶腳內,掀開 阿爹的飯包:無半粒蛋 三條菜脯,蕃薯簽參飯」(向陽 阿爹的飯包)作者援引向陽的文章對應著這年代的遭遇,在朗讀這些文字之後,更能觸動讀者內心深處。當時稻谷產量又破世界記錄的島嶼,從四面八方、每一塊賦籍冊裡有編號的田地,農民排隊向各農會的「指定倉庫」繳納稅谷;另隨賦征購,隨田賦,每賦元向農民收購十二公斤的稻谷;政府向農民購買稻谷,但農民沒有不賣的選項;還有「肥料換谷」制度,用肥料交換稻谷,但交換的天平擺在農會倉庫的入口處;國民黨政府延續日本的征收方式,不管田頭田尾、引水難易,亦不管農人是否引得到水,反正農家多少田地,就要繳納多少水租。所以農人並不因為豐收,而讓生活更好,沈重的負擔,讓豐年只是假象。農鄉從50、60年代,被「以農養工」的政策刻意壓低著米價,並課以重稅,催逼出離農的人口。「是豐年啊!但歷史之河一遍又一遍的耙梳流過,發現,沈在農人記憶的河床底,最大宗的文字紀錄盡是一疊疊借據、各款繳費通知書、以及擔心國民黨政府重複征收而妥善保管的收據。」作者說,這是一個踩著向農村征集來的廉價勞動力,吃著農村種出的廉價糧食,經濟正在起飛,飛出島嶼在國際分工體系中加工地位的時代。同時間,聲稱要解決世界性飢荒問題的糧食增產計畫,以「綠色革命」之名,將全球攤開來,這裡、那裡的溪流、森林、農作物,都成為需要改進的資源數據。綠色革命的生產之道,仰賴一、蓋水庫(原來從這個時候就開始了!)。二、使用化學肥料與殺蟲劑。三、機械化耕作。於是化肥、農藥、機耕,消滅掉各地農村發展健康農法的可能性,台灣未能倖免。    

 

70年代  

「從鎮上通往市內的大路」,沿途新建的工廠,把農家少年及少女吸納進生產線上。……下了生產線,最普遍收到的「文化」,是瓊瑤集團—「擁有各項傳播媒體:電影院、電視、出版社國內外銷售網、唱片公司」—強力推銷的「浪漫愛情」故事;故事裡的男女主角,通常穿著時髦、家住豪宅、通常不用工作,只是出入客廳、餐廳、咖啡廳,愛恨情仇哭泣擁抱甩耳光。(楊青矗新時代)這時候階級的差異已經出現,生產線的工人竟是離農的年輕人的出路。歷史之河聞見,空氣中有工廠擴建之味,有煤氣石油之味,有日光燈管燒壞的焦味,有重化工業瀰漫的臭味,同時飄浮著蘋果進口,但大多數人買不起、吃不到的滋味(黃春明蘋果的滋味)離農的時代趨勢繼續著,環境污染的問題,也繼續著。一如作者所言,一連串失效的擴大農場規模的農業改革,加以不斷進口美國雜糧穀物水果,農業所得一路墊底,農家子弟一出生,就得承受農村的歷史,如同「命運」,是時代加諸給個人的大環境。      

 

80年代  

「因為你是我的海口兄弟 你黝黑的臉龐寫滿家鄉的貧瘠……日子過不下去了 忍痛告別你的魚網和牛犁……工廠鷹架街頭坑底你的熱汗追逐著微薄的台幣 沒有背景沒有學歷 你靠的只有一身粗蠻的力氣……可是城市處處燈紅酒綠 可是城市那麼多人花天酒地」(林雙不 海口兄弟)文章告訴我們,農人是忍痛告別家鄉的,離農的青年,為了賺取微薄的薪資,只能靠自己的蠻力上工。此時「彈性」、「速度」、「靈活」已是台灣產業聚落的代名詞,每天十二小時的緊急調度、奔走、聯繫與胃潰瘍是廠房兼住家、黑手兼頭家的小企業主,最典型的生活方式。賺錢、賺錢、賺錢,然後錙銖必較的存錢,像是位於葉脈的末梢、或是人體的指尖,成千上萬家散落於各鄉各鎮的違章工廠,機動應變,以全世界超高工時的勤奮,接受訂單,隨時出貨。這個時代,農家子弟們被迫離開農地,被潮流趨勢趕著走。    

 

滅農的危機  

「母親,你終於可以和你的田地 閒閒過日;不必再操煩稻作 有無缺水、有無欠肥、有無疾病蟲害 不必再趕時趕陣犁田、插秧、除草…… 母親,你從年少依託田地 整整一甲子而有餘 度過戰亂、度過匱乏,也經歷了 工商文明快速變遷的再三衝擊…… 母親,你實在難以理解 你一粒一粒都這樣惜寶的米糧 只要仰賴國際強權的傾銷並要求自己的田地休耕,任其荒廢」(吳晟 你不必再操煩)讀此文,能不辛酸嗎?此時再來看楊儒門當時的訴求:「一、不要進口稻米。二、政府要照顧人民。」,深有體悟。如同作者所說,山澗野溪、河海交會、平原溝圳;事件發生前,已從時間的伏流,必然或湊巧的匯聚。台灣農業問題及農人的困境絕非一日之內所造成,長久以來政府政策的錯誤加上因循全球化的綠色革命政策,建水庫、使用農藥,導致島嶼的農業及小農的生活受到嚴重不良影響。今年三月台北律師公會環境法委員會舉辦的探訪自然農法農莊活動,其中帶領我們認識自然農法並觀察農園的大雄解說員,除了一一介紹在農地上所種植的植物外,也介紹我們這本書。一直以來,雖然片段的接收到政府沒有好好照顧農人、農業不受重視等批評聲,但問題是什麼?起源為何?並不清楚。初讀此書,最大的感覺就是震撼,震撼於故鄉老家旁的稻田改種水果、街上新家旁的稻田改種水果、後來變成工地……這一切的一切,原來不是出於偶然,卻是因為當年政府錯誤的政策!隨著作者將台灣50年代、60年代、70年代、80年代的農業狀況娓娓道來,真的有點無法承受,不停反問自己為何之前能如此理性的看待這些事。        

 

閱讀此書後,了解台灣農業在各個年代的遭遇,方能體會農人的焦急與無力感。錯誤的政策所帶來的影響,也許已經生根,並不容易改變。但是了解癥結所在後,就不允許再繼續那滅農的路線了。農業困境的解決無法運用單一快速的特效藥,因為它可能牽扯其他方面的利益糾葛以及累積著各年代愈滾愈大的瘡口。小農們為了珍惜土地、珍惜食物與土地的關係,拒絕使用農藥,採用最健康的農法,政府應予支持。對於國內的生產要予以保護,不要讓外來的農產品取代自有的生產。民以食為天,我們每天都在吃東西,當然都和「農」脫離不了關係,如果能培養每個人多關心自己吃的東西,了解它從何處而來?體會食物與土地的關連,就不會忍心破壞土地,也才能夠抗拒所謂各種「發展」口號的誘惑,讓土地與作物都能處在最健康及理想的環境。如同楊儒門所寫的詩:「我正在尋找」,相信許多人也有相同的田間回憶:踩著最靠近田邊鬆軟的泥土,赤腳徒手抓蝌蚪;蝴蝶翩翩飛舞,伴著農人在田間,三兩個煞風景的孩童,拿著網子企圖捕捉,一個不小心跌入泥裡,在我們珍愛的土地上,相視大笑。如果回憶不只是回憶,那該多好!